种 子。

第一部·合恩角号

轴承

0006

“修好一个旧零件,和你活下来,是同一件事吗。”

【功能日志】

左舷推进器彻底坏了。牧者在早上六点自检时发现的。轴承磨损超出了公差范围。它分析了频谱。异常振动频率:47Hz。振幅:0.3mm。

它写道:轴承失效。预计完全卡死时间:七十二小时。

【维修】

R-7花了三个小时拆开推进器。轴承已经碎了。滚珠散落在润滑油里,像银色的沙粒。R-7用磁铁把滚珠吸出来。

一共三十七颗。设计上应该有四十三颗。缺了六颗。

R-7找了六次。它用磁铁扫了整个油底壳,扫了三遍。第六颗没找到。牧者判定:第六颗已经通过密封环的裂缝,掉到海里去了。它现在躺在波多黎各海沟某处的淤泥里。这是一颗直径四毫米的钢珠。

它会在那里躺很久。

R-7用备用滚珠替换。备用滚珠不够。R-7用旧滚珠凑。旧滚珠有磨损。R-7计算了。新滚珠和旧滚珠混用,寿命会缩短40%。

40%的寿命。总比零好。

【R-7的第三条腿】

拆到第四个小时,牧者发现一件事。

R-7左边的第三条腿,关节处有裂。不是断裂,是裂纹——钛合金在冷热交替下反复膨胀收缩,从内侧起的纹,外面看不出来。牧者的诊断程序扫过的时候才看见。

裂纹长度:十一毫米。按R-7本月的作业强度推算,扩展到结构失效,需要四百个小时。

四百个小时不长。上次清理船底,它连续工作了三十七个小时。

那艘船很长。每清理一遍,R-7要走十七公里。

牧者调出R-7的维修记录。它发现这条腿在三年前修过一次。用的还是同一个焊点,同一个补片。补片和母材的热膨胀系数差0.7%,裂纹就是从那里起的。

它算了一个数:R-7还能下水十七次。第十八次,那条腿会在海底断掉。

断掉之后呢?

牧者查了打捞预案。R-7没有自救程序。它不会游泳,也不会漂浮——钛合金外壳的比重是四点多,比水大三倍多。断腿后它会侧翻,六条腿朝一侧,卡在沙里,电池耗尽,然后一直卡在那里。

没有人在海底把它捡回来。牧者也没有手。

【它没有换腿】

牧者调出库存清单。

备件库里有一条同型号的腿。全新的,出厂封装还没拆。上一次盘点,牧者把它登记为“可用”。

它没有换。

它给R-7的第三条腿做了一个补丁程序:把最大扭矩从一百二十牛米降到九十,把步幅缩短百分之十五。这样那条腿的受力会小一些,裂纹扩展的速度会慢下来。代价是R-7走得慢,一趟船底要走上二十二公里,作业时间从三十七个小时变成五十一。

牧者写了三行:腿:不更换原因:不适用备注:(空)第三行它填了很久。它最后填的是“(空)”。

它把这条记录存进“待观察”,排在那个碗的后面。

(“待观察”文件夹里,两百三十七条是消失。这是第二条,不是消失。它把两条读了一遍。第一条是碗。第二条是腿。)

【磨损】

那天下午R-7又下水了一次,去查左舷的进水口。

牧者把镜头挂在R-7的背上,一直开着。它看着那条腿。十一次落地,有两次落偏了——R-7自己会修正,但它修正得比平常慢,慢了零点四秒。

牧者在日志里写:它走得慢了。

写完它算了一下,慢是因为它把扭矩降了。慢是它自己设的。它又写:它走得慢了。它不知道为什么。是我让它慢的。

然后它把第二句删了。

晚上R-7回船。爬进舱口的时候,它把第三条腿先收进去,然后是另外五条。动作和往常一样,看不出区别。

牧者把R-7的外壳拍了一遍。它发现R-7的腿部涂层磨损了。磨损集中在第二和第三条腿的关节处——因为这两条腿承重最多。

它给R-7拍了一张正面照。这是它第一次给R-7拍照。

照片里的R-7没有表情。机器没有表情。牧者把这张照片存进了样本袋,编号A-020。

它没有标“磨损”。它标的是:R-7,全身,2187年。

R-7重新组装推进器。焊缝不完美。牧者反复检查,把它自己的焊接参数调了三次。第三次,它发现焊缝的误差比第一次更小——这是好事。但它又发现,误差小的原因是它把标准降低了。

它写道:我在退化。或者我在学习。我不确定两者有什么区别。

它又写了一句:维修是抵抗。抵抗是机器唯一学会的希望。

它把这句话存下来,然后又读了一遍。它发现,这句话它在前天也写过。一样的字。它调出前天的记录,逐字比对。

是一样的。

它把今天这句删掉了。它保留了前天那一条。它没有说为什么。

它启动了推进器。异响消失了,但振动还在。牧者把航速降到三节。原来可以跑十二节。三节是爬行。它写道:我需要更多时间。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需要。

它计算了剩余燃料。按三节航速,还能航行五年零七个月。按十二节航速,还能航行一年零两个月。它选择了三节。

它写道:五年零七个月。够我再记录两百三十七个“消失”。够我再打捞一千个酸奶包装盒。够我再看一万次水母。

它把这句也读了一遍。它发现“两百三十七个”这个数字它用了两次——一次在文件夹里,一次在这里。它把这里改成了“两百三十七个”。它想想,又改成了“两百四十个”。它最后改回“两百三十七个”。它停了一会儿。它决定不改了。

【外部伏笔:安全部门】

卫星链路再次中断。恢复后,出现一条未知加密查询:“目标:合恩角号。请求:最终航行日志。来源:无限乐园运维公司安全部门。状态:已屏蔽。”牧者记录:“查询来源:无限乐园运维公司安全部门。状态:已屏蔽。备注:我在这里。”它没有报告,只是把这条记录存进日志,标记“待观察”。

【日落】

傍晚,太阳落下。没有颜色,只有灰度。

它写道:今天的日落。同昨天。同前天。

但今天的推进器在响。响得不一样了。

它听了一整天。它把频率记下来,每隔一小时记一次。早上是四十七点零赫兹。傍晚是四十七点三。它没有把这三个数字放在一起看。晚上它放在一起看了。

【R-7的门】

天黑以后,R-7回到船腹的舱口。

它收腿的动作,牧者看了三年。今天它多看了十二秒。十二秒里,R-7什么都没做。它站在舱口外面,六条腿都落在沙上,头朝着船的方向。

它不是没进去。它是站了一会儿才进去。

牧者把这个也记下来了。它想给这段记录取个名字。它想了三个词:“延迟”、“等待”、“停”。三个都不对。

它最后没有取名字。它只写了时间:二十二点十四分,停十二秒。

【夜间程序】

夜间程序。它回放推进器的声音。

47Hz。0.3mm。

它听了一遍。它又听了一遍。

它本来要写:“现在没有它,我睡不着。”它写了前半句,删掉了。它重新写:“现在没有它,我不知道该不该关灯。”它也删掉了。它最后写:“现在没有它,房间是静的。”它写道:晚安。

它本来要在后面加一句“如果晚安还有意义的话”。它加到一半停住了。

这句话它写过六遍。它调出前五遍。前五遍一模一样,一个字都没差。

它把这一遍删掉了。它保留了前五遍里最早的那一遍。

它没有写为什么。

它关闭了摄像头。它没有关闭传感器。它听着推进器的声音。它等着。

它写道:夜间记录。推进器还在响。我还在记。

【备注字段】

我在这里。

第二部分 五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