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 子。

第一部·合恩角号

凯的一天

0120

“他每天擦掉几百个人的笑声。他为什么不听。”

【滤层】

凌晨三点五十分,凯醒了。

不是闹钟。是楼下的柴油机。它每天这个时候换一次负载,声音会变,从低吼变成更低的吼。他听了八年,不用睁眼就知道是三点五十一还是三点五十三。

他住的这栋楼叫“滤层”。名字来自它的功能:无限乐园所有服务器的进风,先经过这一带的过滤塔。塔里有十二层滤网,滤的是灰尘、盐、孢子和人。滤网三个月一换,换下来的时候是黑的,捏一下会掉渣。

凯的房间在七层,朝东。窗户不能开——外面是灰的,开了也没用,而且开窗会让滤网的负载上升百分之零点三。他刚来的时候开过,第二天被扣了钱,理由是“影响园区能耗指标”。他没有再开过。

他起来,穿衣服。衣服是工服,深蓝色,左胸口有一个烙上去的编号,不是印的,是烙的——印的会被汗泡掉。他的编号是 K-2317。他第一次穿这件衣服的时候二十三岁。现在他三十一。

【班次】

四点十分,他接班。

值班室是一个人。上一班的那个女的在交接本上写了两行。第一行是常规项:温度、湿度、能耗、报警。第二行写着:三号机柜第七排,风扇异响,我听了半小时,没听出是哪一片。

凯在这两行下面写了三个字:我去听。

他去了。三号机柜在过道尽头。第七排有二十四片风扇。园区的噪声本来就大——几千台服务器同时转,声音像一场不会停的雨。他站着听。他把耳朵贴上去。一片一片地听。

到第十一片的时候,他停了。

那一片的声音比别的低一点点,低到几乎分不出来。边缘有细碎的杂音,像沙子在纸盒里滑。他把这片拆下来。扇叶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位置偏,所以转动的时候会碰一下外壳。一圈碰一次,一分钟碰一千二百次。碰了大概两个星期。

他换了一片新的。旧的那片他没有扔,放在工具台上。他坐下来,拿了一小块砂纸,把划痕磨平了。磨完他上了点油,装进工具袋。

他袋子里已经有七片这样的风扇。都是他修过的。都没有再用过。

【十二小时】

四点四十到十六点四十。中间四十分钟吃饭。

他这一天换了九块硬盘。

图09 凯擦硬盘

图09 ·凯擦硬盘

硬盘是从回收站拉来的。无限乐园的用户每天产生海量数据,园区自己不产硬盘——硬盘厂早就不在了。所有硬盘都来自回收。上面有旧数据,得先擦掉。

第九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擦除程序跑到百分之三十七,他按了暂停。他看了一眼那块盘里的东西。没什么特别的——一个孩子的哭声。三段,加起来十一秒。

还有一张照片,模糊的,一个人举着什么,看不清。

他听了两秒。他把第一段哭声放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他确认了:那个孩子哭到最后一声,声音是往上走的。

往上走的意思是:他被哄好了,或者他自己停了。两种都可能。

凯不知道是哪一种。

他按了继续。百分之百。插入。格式化。扇区覆写两次。

他擦了八年。他不记得自己擦掉过多少段哭声。他没有记过。他记得的是别的东西——比如那一片风扇的划痕,比如三号机柜的温度曲线在去年七月十七号那天歪过一下。

【楼】

十六点四十,他下班。

他没有直接回宿舍。他绕了一段路,站在园区外面。

园区的楼是灰色的,跟别的东西一样灰。但楼里的灯是暖的。这是设计的:园区内部的照明色温被固定在两千七百开尔文,比外面高,比太阳低。据说这个色温最让人放松。

他站在那儿看那栋楼。楼很大,从他站的位置看不全。里面有几亿个人,正在做各自的梦。他们梦里的天空是蓝的,梦里的水是蓝的,梦里的鱼是彩色的。这些梦跑在他今天擦过的那几块硬盘上。

他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他回宿舍。

【没有梦】

他没有神经贴片。不是没钱——园区员工有一次免费的入住额度,终身可用,他没用。

同事问过他为什么不用。他说:“我一天看十二个小时的机器,晚上进去看假的东西,我怕我分不出来。”同事笑他。他也就笑。他没说后半句:他擦硬盘的时候看过太多人的梦。有些梦他记得。他不想记得别人的梦。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快。他没有梦。没有梦的觉是短的,闭眼,睁眼,天就是灰的。他就这样睡了八年。

【第二天】

第二天四点十分,他接班。

交接本上有一行新的字:K-2317,权限等级调整:由三级降为二级。生效日期:今日。原因:不适用。

他看了那一行,看了大概三秒。

三级权限能进核心机房,二级不能。他每个月要进核心机房十几次。降级以后,那些活儿要报批,报批要签字,签字要走流程,流程要走三到五天。

他抬起头。值班室里没有别人。他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核心机房的门。

他知道是为什么。

他没有说。

他拿起工具袋,去三号机柜,接着听风扇的声音。

【备注字段】

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