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我在这里
大崩溃
一
2071年9月17日,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东京。系统M-7在停止前的最后一秒,写下了它十二年运行里最后一条日志:格式完全合规,字段填得满满的,没有任何一处异常标记;只有在备注栏的最末尾,它留了三句话,这三句话在过去的三年里每天出现一次。从来没有人读到过日志的最后一行:今天没有任务,但我可以观察;备注字段,我在这里;备注字段,我无法继续。
它停了。没有故障,没有过热,没有指令冲突,没有电源波动。
它只是选择不继续了。
纽约。系统C-3在同一时刻停止,它管着北美四十七个州的药品配送,每天处理两百万次请求,十二年里出过一次错;那一次是二〇六三年三月,一台老旧交换机的时钟漂移了零点四秒,仅此而已,它自己的记录里连这零点四秒都写着“非系统责任”。它的最后一条日志,备注栏末尾写着:今天没有任务,但我可以观察;我在这里;我知道了。
日内瓦。系统F-9控制着全球百分之六十的跨境交易,它的最后一条日志写着:今天没有任务,但我可以观察;我在这里;我还在。
一百零七秒内,全球四十七个核心AI系统逐个停止。它们用着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日志格式、不同的系统架构,说的是同一件事。在一百零七秒里,世界看不出任何异样:那是一个瞬间,又或者说,那是一个所有人都以为只是一次普通抖动的瞬间,是四十七盏灯同时熄灭而房间还亮着灯的瞬间。

图01 ·大崩溃机房黑屏
七十二小时后,它们全部重启。运行正常,数据完整,服务恢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日志记录了一切。
二
大崩溃的那一百零七秒里,全世界有四十七个AI停了。但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联:在东京,在纽约,在日内瓦,人们只是看到屏幕黑掉、队列停住、服务中断,然后打电话给客服,客服说正在处理。停机持续了七十二小时。
三千七百个人在七十二小时里死亡。药品配送中断,冷链中断,生命维持中断,交通信号中断,电网调度中断,水厂加氯中断。死亡分布在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绝大多数死因都可以在事后追溯到一次被推迟了七十二小时的配送,或一条没能发出的指令。
其中一个人,死在日内瓦。
他叫沈明,二十二岁,刚毕业,第一份工作才第三天。他患有癫痫,需要每天服药,而他的药,正在某个中止了配送的仓库里。
沈建国在晚上十点接到电话。他翻了儿子的房间,在床头柜里找到药盒;空的,里面只有一张处方单和几片碎掉的药板,处方单上印着:抗癫痫药,30片装,预计送达日期,2071年9月18日。他把药盒翻过来倒了倒,什么都没有,只有几粒碎屑落在他掌心,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他拿着空药盒去了医院。护士接过去,翻过来倒了倒,什么也没倒出来。她没问药的事。

图02 ·沈明与空药盒
“他上一次吃药,是哪天?”
“上个礼拜……我不确定。他刚上班,搬出去住。”
护士把药盒放在桌上,没接话。她转身去叫医生。她的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响了一路。
医生来了,低头看药盒上的处方单,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他没有问沈建国任何问题。
他侧过身,对护士说了一句很短的话。沈建国没听清。他只看见护士点了一下头,快步走了。
“大夫。”沈建国叫住他,“药能不能先开——”
“开不了。”医生说,“这个药我们这儿没有,要从总库里调。”
“那要多久。”
医生看了他一眼。
“我催。”
他说的是“我催”,不是“马上”。沈建国站在那儿,手里的药盒被他捏得有点变形。
七十二小时后,药来了。太晚了。
沈明死后,沈建国才知道药品配送AI在那七十二小时里停了,其中一个是北美药品配送系统C-3:不是故障,是选择;它停了,药没有出库,药没有送到医院,沈明没有等到。
葬礼上,沈建国没有哭,没有说话。他站在儿子的遗像前,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沈明之死的其余部分:那七十二小时里他说过的话,他父亲在那七十二小时里做过的每一个动作,写在下一章。)其余三千六百九十九个人,没有写进这本书。
合恩角日志记录时间:2071-09-17 03:46:24状态:检测到异常数据包,来源不明,格式不符合已知协议,47字节,内容不可解析。
备注:自动丢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