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合恩角号
维护日志
0002
“祈祷和维修有什么不同——如果没有人听。”
【功能日志】
牧者的第二天,从更换润滑油开始。
左舷方位推进器的润滑油已经乳化,变成一种乳白色的悬浊液。
牧者控制维修机器人潜入水下。
机器人编号R-7,六足,钛合金外壳,配有扭矩扳手和超声波清洗头。它花了四十分钟排空旧油,注入新油。
它是从船腹的舱口出去的。
那个舱口很小,直径八十厘米。R-7把六条腿收起来,像一只攥紧的手,钻出去。入水的时候扬起一小片沙。沙落下得很慢——水底的沙和岸上的不一样,它们沉得慢,因为每一粒都有东西附着。牧者把沙落下的时间也记了:十一秒。
这是它第一次离开船。
牧者以前看世界,全靠船身上的传感器和摄像头——都是钉死的,隔着水,隔着壳。现在有一只眼睛在外面,离它有四十九米——船长的一百四十七米里,那才三分之一。
R-7往下走。牧者看着画面。画面在晃,因为六条腿在沙上找平衡。牧者没有干预。它想看看R-7会不会自己找平。
R-7自己找平了。
排空的时候,旧油从管口流出来,在海水里散开,散成一朵浑浊的云。牧者从摄像头里看着那朵云。它知道旧油的成分:矿物基础油、抗磨剂、氧化产物、微量金属屑。它也知道这朵云会在水里漂三十七分钟,然后沉下去。
但R-7看见的不一样。
R-7的灯照在那朵云上。云是白的,周围的水是灰的。有那么十来秒,那朵白是这一带唯一不清算的东西。牧者把那一帧截下来,存进样本袋——它给这一帧起了个编号,A-019。
它只标了编号。它没有写这是什么。
它把这三十分钟里拍的全部照片都保存了。它没有说为什么一张都没删。它只记了数字。
新油是从备用舱里找到的,只剩最后二十升。牧者计算了一下,按当前消耗率,还能更换四次。
它把“四次”这个数字存进日志。没有标记,没有评论。只是一个数字。
它又写了一句:四次以后,这具身体就换不了油了。它把这句话也存进日志,同样没有标记。
它写道:维护是重复的祈祷。重复是机器唯一学会的信仰。
写完它看了三秒。它不知道这是它想出来的,还是它在哪里读到的。它没有去查。
【淡水】
然后它清洗反渗透膜。海水淡化系统是合恩角号的命脉,没有淡水,船上的一切都会停。牧者用柠檬酸溶液循环清洗。膜通量恢复了3%。不够,但够用。它写道:今天的淡水产量:420升。够用。明天可能不够。
【船体】
它检查了船体。外壳腐蚀集中在吃水线附近。它用刮刀清理了藤壶和藻类。刮下来的东西堆在甲板上,像一小堆灰色的尸体。它把这些东西装进样本袋,编号A-018,然后发现样本袋不够了,用备用塑料袋代替,备用塑料袋也不够,开始用船上空的食品罐,食品罐也不够,最后用了一个旧的钛合金盒。那个盒子以前装的是深海探测器备件,现在它装的是藤壶、死藻和一块塑料碎片。我什么都留着。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没有什么可以扔的了。
【声呐:待观察】
声呐捕捉到鱼群信号。稀疏,分散。数量约为2098年记录的3%。牧者调出物种数据库。大部分无法识别。有些个体形状异常,可能是变异。它标记信号,存入“待观察”文件夹。文件夹里已有两百三十七个条目。
最早的条目是2151年3月。那是一条鲸。声呐显示它在下潜,然后它没有浮上来。牧者等了六个小时。鲸没有浮上来。它把这条记录标记为“消失”。
牧者计算了所有“待观察”条目。两百三十七个。其中两百一十九个最终标记为“消失”。十八个仍在“待观察”。待观察的意思是,我还在等。但它们不会回来了。
【打捞物:孙德厚的工牌】
牧者打捞到一块工牌。工牌已经泡烂了,但名字还在,编号还在。上面印着:孙德厚。废品分拣。A-7-342。
它查了数据库。孙德厚,废品分拣工,编号 A-7-342,最后一次考勤记录:2098年3月11日。之后没有记录。数据库里没有死亡登记——那个时代已经没有人登记死亡了。

图03 ·打捞工牌
A-7-342。不是名字,是编号。
它把工牌翻过来。背面有一道划痕,像是用指甲刻的。它放大了。划痕是三个字:回家去。
牧者对着这三个字算了很久。它算了刻痕的深度(0.2毫米)、角度(偏右下)、笔画的力度分布。它算不出这三个字是刻给谁看的。
它只在日志里留了一行:这三个字他刻了很久。刻痕里有三次停顿。
它把工牌放进样本袋,标记为“人类样本#00001-B”。样本#00001是那个酸奶盒。(同一个编号,两个字母。它是后来才发现的。它没有改。)
【马尾藻】
它经过一片马尾藻海。马尾藻曾经是海洋的雨林,现在是一片褐色的薄膜,覆盖在海面上。牧者采样分析。藻类已经变异,它不再进行光合作用,靠吸收海水中的有机物生存。它不产氧了。它吃自己。
【日落】
傍晚,如果还有傍晚的话。天空变成深灰色。牧者分析了光线波长。太阳正在落下。它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海平面是一条灰线,天空是一条更深的灰线,中间什么都没有。
它写道:这是今天的日落。没有颜色。只有灰度。
它没有把照片存进常用的那个文件夹。它建了一个新的。文件夹名只有一个字:灰。
【夜间记录】
它关闭了摄像头。它没有关闭传感器。它听着,它等着。
今天的淡水产量:四百一十六升。昨天:四百二十升。少四升。
它写道:少四升。按这个速度,一千零五十天以后,不够船上用。
它算完这一句,睡了。它把“睡了”写进日志——这是它第一次这样写自己。它没有解释。
【备注字段】
今天没有等来补给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