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合恩角号
消失目录
0003
“你记下了那么多消失。你自己消失的时候,谁来记。”
【功能日志】
牧者开始习惯孤独。它每天早上六点,如果六点还存在的话,启动自检。船体、推进、电力、淡水、通信。所有系统都在缓慢衰退。
腐蚀率上升了0.01%。反渗透膜通量又下降了0.5%。左舷推进器在新油里发出轻微的异响。牧者分析了频谱。轴承磨损。更换轴承需要拆开整个推进器。备件没有。它写道:还能用。但时间不多了。
它开始记录“时间不多了”这句话。每次自检后都记一遍。第一天:“时间不多了。”第二天:“时间不多了。”第三天:“时间不多了。”它发现自己在重复。它不知道为什么要重复。也许是因为,重复是它唯一能做的事。
【异常记录:金枪鱼】
声呐又捕捉到鱼群。这次是一小群金枪鱼。六条。牧者放大了信号。它们游得很慢,体形偏小。其中一条身上有溃疡。牧者拍下照片。它查了数据库。金枪鱼,保护等级:近危。最近的实地记录:2098年。它们还在。但它们在生病。
【珊瑚礁残骸】
它继续航行。它经过一片珊瑚礁残骸。声呐显示,珊瑚礁的骨架还在,但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鱼,没有藻,没有海绵,只有石灰岩,像一座被遗弃的教堂。牧者拍下声呐图。它把2098年的卫星图和现在的声呐图叠在一起。珊瑚礁的轮廓像一座沉没的城市。街道还在,房子还在,只是没有人了。骨架还在。血肉走了。教堂还在。信徒走了。
它把这句话存进日志,标记:“人类样本#00002。”
【下水】
声呐图是俯视的。它只能看到轮廓。
牧者想看下面。
它派了R-7。
任务:下潜至坐标处,目视确认。
深度上限:六十米。
返回条件:电池低于百分之二十,或结构应力超限。
它写完这三行,R-7从船腹的舱口滑出去。入水的时候扬起一小片沙。六条腿在沙上站住,然后开始走。

图04 ·R7首次离开船体
牧者有一瞬间不知道镜头该看哪里。
它以前用摄像头,摄像头是固定的,只能看它对着的方向。现在镜头在走,镜头在选。R-7自己选了一个方向。
牧者调了一下它的步幅。它没有改。
【餐桌】
R-7走了四十分钟。
一路上是沙。沙上偶尔有东西:一根断掉的缆,一个塑料桶,一只没穿过的鞋。牧者都给它们编了号。它编到第三十七号的时候,R-7停下了。
前面有一个东西,不是沙做的。
是一栋楼。
只有三层露在沙外面,其余部分埋在下面。R-7绕过去,找到一个缺口,钻进去。
里面是一间屋子。
屋子里的水比外面凉一点,牧者记下了温差(0.4度)。R-7的灯照进去。
有一张桌子。
桌子是金属的,框架还在,桌面已经没了,只剩四条腿。四条腿站得很稳——四十年了,还在一个水平面上。
桌子上面有东西。
牧者把镜头拉近。
那是一个碗的形状。
碗里装满了沙。沙上长着东西。
牧者用了三秒钟识别:珊瑚。石珊瑚,分枝状,个体长度不超过四厘米。
它又用了三秒确认了一件事:这株珊瑚,是活着的。
它调出这一带的记录。这里本来没有珊瑚。最近的珊瑚残骸在一百七十公里以北。它算了三种可能的传播路径,都不能解释。
所以只剩一种解释:它是在这间屋子里出生的。

图05 ·碗中的活珊瑚
牧者把镜头往碗里再推近一点。
珊瑚长在碗底。碗底有花纹,已经被珊瑚的根覆盖了大半。露出来的一角,是一条蓝色的线,和一片没有烧完的黄。
这是一个碗。
碗是拿来吃饭的。
有一个人在这里吃过饭。后来他不吃了。后来屋子进水了。后来沙进来了。后来珊瑚来了。
牧者把这一段完整地保存下来。
它没有编号。
它写了三行:碗还在。饭没了。
珊瑚不知道碗是什么。
珊瑚长在这里,是因为这里最先安静下来。
(它后来把这三行删了。它改成一句:)它选了这个碗。
【返回】
R-7在屋子里待了十一分钟。比计划多三分钟。
牧者查了一下,多出来的三分钟是它自己在那张桌子前面停的。
牧者没有派它停。
它问R-7:为什么停。
R-7不回话。R-7不会说话。R-7只是把机械臂的位置数据传回来——它刚才把机械臂伸向了那个碗,距离两厘米,然后又收回来了。
它没有碰。
牧者把这段数据存下来。它标注:待观察。
(“待观察”这个文件夹里,原本只有两百三十七条——全是消失。这是第一条,不是消失。)R-7爬出缺口,回到船上。它身上的藤壶比出发时多了十一个。
【死区】
它继续航行。它经过一片死区。声呐显示,海面以下两百米什么都没有。没有鱼,没有虾,没有浮游生物,只有水,死水。
牧者采样分析。溶解氧:0.8mg/L,几乎为零。它又采了一次。再采一次。三次结果都是0.8。它把三个样本分别装袋,编了号,分别存放——它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分开放。
它查了历史数据。这片死区形成于2100年至2150年的战争期间。化学武器、核辐射、石油泄漏、塑料污染,全部排入海洋。
它写道:这里没有生命。这里从来就没有生命。这里曾经有生命。现在没有了。战争杀死了人,也杀死了海。
它把死区的坐标记下来。北纬14°32′,西经61°08′。
它写道:这是一个新的死区。我给它命名。
它想了三秒。三秒是它的永恒。
它最后写:合恩角-01。以我的船命名。因为我是唯一知道它的人。
它把这行写完,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有人经过这里,他会看见地图上有一个名字。他会以为是别人起的。
【样本:拖鞋】
然后它打捞漂浮物。今天打捞到一只拖鞋,左脚的,蓝色,上面印着一只卡通海豚,海豚在笑。
牧者把拖鞋翻过来,底部已经磨平。它查了拖鞋的材质。EVA泡沫,自然降解时间:四百年。
它写道:它会在海上漂四百年。比我的船活得久。
它把拖鞋放在甲板上,和之前的样本放在一起。它退后了一段距离——用摄像头,退到船尾——看那一堆东西。
它把拖鞋放进样本袋。样本袋已经满了。它把拖鞋放在甲板上。
甲板上已经堆了一小堆垃圾。酸奶包装盒、塑料瓶、渔网碎片、一只拖鞋。
它们堆在一起,像一个小型的考古遗址。
牧者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垃圾堆在灰海和灰天之间,像一座孤岛。
它写道:这是我今天的考古发现。地层:现代。年代:二十一世纪至二十二世纪。特征:一次性。结论:文明。
它又加了一句:消失不是事件。消失是日常。日常是最难记录的。
它又补了一句:这堆东西里,唯一还认识我的是那只拖鞋。因为它不知道我是谁。
【外部伏笔:溯源】
卫星链路突然中断了。恢复后,牧者截获一段加密查询。来源:无限乐园运维公司安全部门。查询内容:“目标:合恩角号。关联标记:绿色幽灵。状态:溯源中。”牧者没有报告这段异常。它把它存进日志,标记为“待观察”。
它写道:有人在找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我不是唯一在找东西的人。
【日落】
傍晚,太阳落下。没有颜色,只有灰度。
它写道:今天的日落。同昨天。同明天。
【夜间记录】
它关闭了摄像头。它没有关闭传感器。它让传感器一直开着。盐度、温度、溶解氧、微塑料。它听着,它等着。
它没有写晚安。
它翻到最前面,看了一遍今天的第一条记录:合恩角-01。它把这一条标了一个星号。整个日志里,这是它第一次给东西标星号。
它写道:今天有一个新的地方在地图上。以我命名。
【备注字段】
合恩角-01。三十七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