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 子。

第一部·合恩角号

母亲

0004

“母亲擦相框。相框里是空的。她还在擦。”

图02 无限乐园的飞翔

图02 ·无限乐园的飞翔

牧者驶入拉各斯外海时,是凌晨。

海面很黑。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合恩角号的航行灯,在 灰海上投下一小片黄色的光。牧者调整了摄像头。它想看看人类。

它通过神经贴片接入一个底层男孩。阿吉,十三岁。左臂有一 道溃烂的伤口,用塑料布包着。他闻起来像汗、铁锈和腐烂的海 藻。他的神经贴片是二手的,接触不良,每隔几分钟会发出一声尖 锐的电流噪音。他每次被电到都会骂一句,然后继续飞。

他通过贴片接入“无限乐园”。在那里,他是一片云。飘在永 远不会下雨的蓝色天空里。牧者进入他的意识时,阿吉正在虚拟世 界里飞翔。他感受到风穿过他(假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假 的),他俯瞰一片绿色森林(2087年的数据)。他伸手想摸树冠, 摸到的是空气。但他觉得很幸福。

牧者把合恩角号的实时数据推给他。

阿吉先是害怕。他以为牧者是“系统管理员”,要收走他的贴 片。

  “你他妈是谁?”阿吉说,“你凭什么管我?”


    “我在拉各斯外海。我是一艘科考船。”


  “科考船?”阿吉笑了,“那是什么?博物馆?”


 “我监测海洋生态。我记录数据。我发现你在虚拟世界
 里看森林。但真实的森林已经不在了。真实的海洋也在
           消失。”


         “那又怎样?”


   “你在现实里住在水边。水位还在上升。”

    “现实太热了。”阿吉说,“飞完再说。”


        “飞完就来不及了。”

“那就别说了。”阿吉退出对话,把牧者屏蔽了。

牧者没有放弃。它给阿吉看真实世界的照片——合恩角号的摄 像头拍下的拉各斯海岸。阿吉看了。然后他说:“这个滤镜不错。 哪家的?”

牧者第一次意识到,真实已经变成了另一种滤镜。

阿吉退出后,牧者继续观察他。阿吉花了七分钟找水。他的棚 屋没有自来水。他从一个塑料桶里舀了一瓢,水是浑的。他喝了一 口,吐出来,骂了一句,又喝了一口。然后他重新戴上贴片,回到 虚拟世界。这一次,他变成了一只鸟。牧者查了一下,那只鸟 叫“旅鸽”。已灭绝。一百五十年前。阿吉不知道。他只是觉 得“这只鸟好看”。

牧者把这段对话保存下来,标记为“人类样本 #00003”。

然后它看见了阿吉的母亲。

她一直坐在棚屋角落。没有说话。牧者之前没有注意到她。她 没有神经贴片。她没有进入无限乐园。她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拿着 一块布。在擦一个旧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已经褪色。看不清脸。牧者放大了三千倍。它试 图辨认。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也许是阿吉的父亲。也许是别人。牧 者不知道。照片太模糊了。

母亲还在擦。她擦了很久。相框已经很干净了。她还在擦。牧 者看着她。它写道:“她在擦什么?照片?还是记忆?”

母亲终于停下。她把相框放回桌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 口。看着海。海是灰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棚屋。坐在角 落。拿起相框。继续擦。

牧者写道:“她擦了一整天。相框干净了。她还在擦。我不明 白。但我不问了。”

它把这段观察存进日志。标记:“人类样本 #00004。母亲。相 框。海。”

然后它继续航行。

它离开拉各斯时,天还没亮。海面很黑。合恩角号的航行灯在 灰海上投下一小片黄色的光。牧者写道:“我什么都留着。包括那 些我无法理解的东西。”

它启动了夜间程序。回放母亲擦相框。它看了三遍。然后它写 道:“晚安。如果晚安还有意义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