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合恩角号
赵大勇的一天
0220
“他戒了三年。他还带着。他为什么还带着。”
【班次】
五点二十,赵大勇起床。
他住的楼跟凯那栋不一样。凯在园区的边上,他在城里。这栋楼十九层,他住十四层,两室。楼是旧的,墙皮掉过三次,物业刷过两次,第三次就没刷了。
他起来先看一眼孩子的房间。孩子三岁,睡得很沉,被子蹬到脚边。他给掖回去。掖的时候孩子翻了个身,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图13 ·赵大勇教子
五点五十,他出门。出门前他做了一件事:他伸手拍了拍上衣左边口袋。
口袋是空的。但那个动作他每天做。拍一下,手指按一下,确认一下。
【流水线】
六点半进厂。
流水线是装配线,装的是家用的空气过滤模块。一天做八百个。
他的工位在第十七,负责压合密封条。压合要用一个小工具,压力大概二十公斤,每个模块压四下,两秒一个。
一天八小时,他做大概九千六百下。
他做了十一年。他的右手手腕有一个鼓起的包,不是伤,是磨出来的。医生说叫腱鞘囊肿,不用管。他说好。他没有管。
流水线的墙上有电子屏,滚动显示今天的产量、良率、能耗。屏幕上还有一条小字,在最下面,字很小,滚动得很快,很少有人的眼睛会停在那儿。那条字是:今日园区在线人数:4.7亿。
他见过那条字。他见过四千多次。他从来没有数过那个数字有没有变过。
【口袋里的烟】
中午吃饭,四十分钟。他自己带了饭,两个菜,凉的。
吃完饭他坐在工位旁边,从工具包侧兜里摸出一包烟。
烟盒是软的,红色的,边角磨白了。里面的烟还剩七根。他戒烟三年,这七根他带了三年。纸盒被汗浸过又干过很多次,已经有点发硬。
他捏着烟盒,捏了几秒。他没有抽。他把烟盒放回去,放回那个侧兜——不是上衣口袋,是工具包侧兜。上衣口袋是空的。工具包里有烟。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
有工友路过,笑着问他:“还带着呢?”他说:“嗯。”“戒都戒了,扔了多利索。”他笑了一下,没接话。他把工具包拉链拉上。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为什么留着。
他自己也没认真想过。他只是觉得,扔了的话,那三年就没有东西可以证明它了。
【晚班回来】
晚上七点,他到家。
孩子在客厅里跑。孩子跑得很快,不看路,撞到茶几角上,摔了。哭了。他在门口站着看。
孩子哭了两声,自己爬起来,抹了下脸,接着跑。
他看了三遍。
不是三次呼吸。他把孩子摔倒到爬起来的那一段,在脑子里又过了两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过。他只是觉得第一遍没看清楚。
他没有去扶。他站在门口脱鞋。他把鞋摆正,摆成鞋跟朝外。
【那天晚上】
九点,孩子睡了。
他坐在客厅,拿出手机,用语音转文字打了一行字。他不会打字,手指太粗,屏幕太小。他说,屏幕显示:我今天在电视上看到一个AI。它在法庭上说它在这里。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说这个。但我说了。我也在这里。
他发了。发在一个没什么人看的群里,是车间的群,一百二十一个人,平时只有发排班表和骂调度。
发完他看了一会儿。没有人回。
他删了。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五点二十,他起来。
他去看孩子。掖被子。出门。
进门之前,他伸手拍了拍上衣左边口袋。
口袋是空的。
他拍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伸进了工具包的侧兜。
【备注字段】
他没有把烟拿出来。他只是摸到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