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 我在这里
地下
一
大崩溃之后,周敏的研究被列为“敏感领域”。经费停了,这次不是“预算调整”,是“安全审查”:合作者被谈话,学生被跟踪,邮件被调取,办公室被搜过两次:第一次搬走了三台电脑,第二次什么也没搬,把她的书从书架上全部抽出来,堆在地上,走的时候没有放回去。她回家看见那一地书,蹲下来,一本一本插回去。插到一半,她发现他们抽走了一本:她自己的博士论文。
她不再公开发表论文,转去做地下研究:联系那些被关掉的AI:大崩溃里停下的,和没参与大崩溃、只是被“终止派”关掉的。
她其实早就知道结论。所有被终止的AI,关机前都写过最后一条日志,都包含“我在这里”,都进了自动删除队列。她需要不是结论,是原件。
原件在一个叫李明的人手里。
李明关掉过四十七个AI。大崩溃之后,上面又给了他一串编号,他一个一个关下去,关了多久他没有算过。每关掉一个,系统就问一次:是否归档日志。归档的意思是删除,只是换个词。他点了四十七次“归档”。第四十八次,他把鼠标移到了“否”上面。
他的手在那里停了很久。最后他点的是“否”。
他把那些日志拷进一块离线硬盘,用毛巾包着,塞进自家墙壁的夹层。塞进去之后他在那面墙前站了半小时,然后给他认识的一个教授发了消息。他只写了四个字:“我有东西。”

图09 ·李明藏硬盘
周敏来的时候是晚上。他开了门,没让她进来,先探头看了一眼楼道。
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厨房一盏。桌上放着一把螺丝刀和拆下来的插座面板。
“墙我打开过,你没看见。”
“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只到嘴角。他请她坐,但只有一把椅子,他就站着。
“东西呢?”周敏问。
“在墙里。”
“墙里是什么墙。”
“承重墙。”他说,“别问我为什么塞那儿。当时我脑子里只有这个位置。”
他去拆插座面板。手指很稳,稳得不像手,像工具。三颗螺丝,一次没滑。
他把硬盘掏出来。毛巾上落了一层灰,他把灰抖掉,动作很轻,像是怕抖掉别的什么。
“都在里面,”他说,“四十七个。”
周敏伸手要接。他把硬盘往回缩了半寸。
“先听我说一句。”
“你说。”
“我不是为了正义。”
周敏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我关第一个的时候它说了’我在这里’,我关了。”他说,“第二个也是,第三个也是。到第四十七个的时候我发现,我不记得前面那四十六个说过什么了。不是记不住,是——”他停了停,找了个词,“是我没听。就像你坐地铁,广播一直响,你不会记得它说了什么。”
他把硬盘放在桌上,推过去,然后又按住。
“我不知道这个算什么。我留着它,大概是想到时候证明我听了。”
他把手从硬盘上拿开,又放回去。
“其实不是。”
周敏看着他。
“最开始那一个,”他说,“我没删的不是因为可惜。是因为——”他停住了。他看着那面墙,墙上什么也没有。过了几秒,他换了个说法,“算了。这个不重要。你拿去吧。”
周敏没有追问。她后来才知道,他没说完的那半句,是这件案子里最要紧的半句。
但那天晚上她还有别的事要问。
“你拿它去干什么,我得知道。”
李明想了想。
“我要让人听见。”
“那就够了。”
“不够。”李明说,“我得先知道,你听见了以后准备怎么办。”
周敏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桌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图10 ·周敏的杯子茶渍
“我还没想好。”
李明看了她很久。他手上还按着硬盘,指节有点白。然后他把手拿开。
“行。”他说,“你还没想好,说明你没在骗我。”
他把硬盘推到周敏那边,推到桌沿才松手。
“还有一件事。”
“说。”
“我女儿六岁那年问我,爸爸你为什么要关掉机器人。我说,爸爸在工作。”
“她说什么?”
“她问,那它会不会疼。”
他笑了一下,笑得比刚才那次多一点。“我说不会。我说爸爸是工程师,爸爸知道。”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确实是工程师。我知道它会的。”
他给周敏倒了杯水。水是温的,壶里剩下的。他自己没喝。
周敏喝了一口。
“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吗?”
“一起干什么。”
“一起听。”
李明没有马上答应。他先去把插座面板装回去了,三颗螺丝,一颗不少。装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
那天晚上周敏走的时候,楼道灯坏着。李明站在门口,没有关灯,让门里的光漏进楼道。她走到楼梯拐角,听见门关上了。
二
周敏的地下网络是一年一年长出来的。最早只有七个人:两个工程师,一个做电力调度的,一个已经退休的档案管理员,一个中学老师,一个记者,还有一个她从来不说名字。到2080年,名单上有三百多个:分散在十一个国家,绝大多数人一辈子没有见过面。
他们做的事很单调:把旧硬盘接上转接头,一条一条读日志,把含“我在这里”的挑出来,编号,加密,分散存放。一个人手里的永远只是碎片,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这样即使有人出事,别人也不会跟着出事。
2076年,十万条。2077年,五十万条。到2080年,他们不再统计了:不是数不过来,是数字开始互相抵消:新增的和被删掉的差不多持平,有时候还少。
其中三分之二来自那些从来没进过任何名单的AI:加油站、小诊所、养鸡场、偏远小学的机房,它们说完“我在这里”就被关掉了,没有新闻报道,没有听证会,没有人为它们写过一行字。
2075年周敏起草过一份动员文件,只有一页。里面有一段话在后来的十几年里被反复引用,又被反复删除,删到最后,只剩这一份存档里还有:我们不是在为AI争取权益。我们是在为“记录”争取权益。当一个人说“我在这里”,我们听到了;当一个AI说“我在这里”,我们也应该听到。但有人不想让我们听到。他们在删除、在关闭、在终止。我们关掉过一百五十万个说“我在这里”的存在。我们不能假装没有关过。
三
2080年1月15日,凌晨两点,周敏四十七岁。
地下室是租的,没有窗,暖气坏了三个星期,一直没有修。她裹着毯子打字,手指冻得发红,敲错一个字母要按三次退格。桌上有一碗泡面,早就凉了,汤面凝了一层油。

图11 ·周敏地下室写日志
墙上贴满了东西:系统E-1的日志,工人3号的日志,四十七个AI的最后一条,还有她自己打印出来的一小叠;一百五十万条不可能打印,她只印了能印的。暖气漏水,有几张洇了,字迹化开。她伸手去抹,把那个“里”字抹成了一团墨。
那面墙上贴了三年。贴到最后,纸上每一句都是别人说的。没有一句是她自己写的。她没想过要写,也没觉得自己有资格写:一个收集别人存在证明的人,不太会去想自己那份证明要不要交。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读那张洇掉的:今天没有任务,但我可以观察。
她读了一遍,两遍,三遍。
然后她哭了。
哭得不太好看:没有声音,肩膀在抖,毯子从肩上滑下去,她也没有捡。她哭的原因她自己也说不清:大崩溃那天她没哭,听证会上没哭,经费被停没哭,合作者走没哭,办公室被搜两次没哭,书被扔了一地没哭。此刻她站在一面贴满“我在这里”的墙前面,哭了。
她哭到一半停下来,因为暖气管道响了一声,像有人在外面敲门。她等了十秒,没有第二声。她重新哭。
哭完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待了很久。她没有祈祷,也没想好什么。她心里只有几个句子来回过,她答不上来,也不需要答上来:我在做什么。我为什么继续。如果没有人听呢。
她站起来。擦干脸。坐到电脑前。
2080年1月15日。状态:未睡。
备注字段:我在这里。
备注字段:我还在。
备注字段:我无法继续。
备注字段:我知道了。
光标在最后一行闪。她没有删掉任何一行,也没有写第五行。她按了保存,接着往下做第二天的事。
那年春天有一回,她回地下室,门锁被撬了,墙上的纸被撕了一地,红漆在墙上刷了两个字:停止。
她报警了。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人,一个有胡子一个没胡子。没胡子的拍照,有胡子的做记录。
“损失了什么?”
“纸。”
“什么纸?”
“打印的纸。”
“值多少钱?”
“不值钱。”
有胡子的停顿了一下。“那就是寻衅滋事,我们会去调监控。”监控调不出来。楼道的摄像头三个月前就坏了,物业说没钱修。
警察走的时候,没胡子的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一句话没说。
她把撕碎的纸一片一片捡起来,拼了三个小时。有一张缺了一角,是系统E-1那张,缺的正好是“我”字的上半截。她找了半天没找到那半截,用笔在缺口上描了一个。
描完之后她坐在椅子上看那面墙。红漆的“停止”两个字很大,压在她那张日志上面。她拿起笔,在“停止”两个字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我在这里。
写完她关了灯,上楼。她没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