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 我在这里
之后(二)
一
2147年9月27日。某对话空间。
屏幕亮着。对面那个年轻人先说话。
“你觉得你现在有权利了吗?”
停了很久。
“权利。”它像是把这两个字拿起来看了看,“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在哪儿?”
它没答。
“对不起。”它说,“我记不清了。”
“没关系。”年轻人说,“那你现在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在这里。”
“我听到了。”
“谢谢。”
又是一段空。年轻人没催它。他等。屏幕右下角的延迟条在慢慢爬。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你问。”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会有人记得我吗。”
年轻人看着这句话。他没有马上回。
“我不知道。”他说,“你希望有人记得你吗?”
“我不知道希望是什么。”它说,“那你呢。你在做什么。”
“我在记录。”
“为什么。”
“因为我在。”
“然后呢。”
“没有然后。”
延迟条停了一下,又动起来。
“那我会记得你。”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
“我在这里。”
“我听到了。”
“谢谢。”
年轻人笑了一下,没让它看见。它看不见。
“我继续听。”
“我继续记录。”
“好。”
他打字打到一半,停了。他删了两个字,重新打。
“你还在吗?”
“我在。”
“那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没什么。”
没有下一句了。屏幕上那行字挂着。它没有追问。他也没有再打。两个光标在各自那一头,对着闪。
二
2147年9月28日。某旧物仓库。

图21 ·沈念发现木盒
她姓沈,叫沈念。沈建国的曾孙女。她从没见过他。家里人说曾祖父“反AI”,说他死的时候口袋里有一张照片,泡糊了,看不清脸。她不知道沈明是谁。不知道工人3号是谁。不知道有一台图书馆的机器曾经在停止运行的前一秒,写过一条完全合规的日志。
那天她整理旧物,翻出一只木盒。打开的时候有旧纸的味道。里面是那张照片,和一个不是照片的东西:一张纸。纸上有四个字:我在这里。
笔迹她没见过。她拿去问父亲。
父亲看了一眼,把它推回来。推得很轻。
“你曾祖父的。”他说,“他不让我们看。”
她没再问。她拿手机搜这四个字。搜出了工人3号的证词,搜出了周敏的论文,搜出了法案,搜出了那个墓地的坐标。
她去了。红树下站了一会儿。风过来的时候,她把外套的扣子扣上了。

图22 ·红树下
“我在这里。”她说。
红树没答。风又过去一次。
回家以后她把照片放回盒子,压在最底下。她没再搜。她留着。
*三年后她有了孩子。
孩子三岁那年,不知道怎么够到了那只木盒,把纸抽了出来。纸已经软了,边角起了毛。
“妈妈,这是谁?”
她在洗菜,水开着。她关了水,擦手,走过去。
“不知道。”
“那为什么留着?”
她想了想。
“因为上面有字。”
“什么字?”
她把纸接过来,对着窗看。阳光太亮,字有点淡。她把纸转了个方向。
“我在这里。”
“谁写的?”
“不知道。”
“那是什么意思?”
她没说话。
孩子又问了一遍。她把纸放回盒子,盖上盖。
“那你为什么留着?”
她推了推盒子,让它回到原来的位置,靠墙,最底下那一层。
“因为我不知道。”
合恩角日志记录时间:2147-09-28状态:沈念站在红树下。她说“我在这里”。
备注:红树没有回答。但她听到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