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 我在这里
2187年
一
2187年9月19日。拉各斯外海。凌晨。
海面很黑。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合恩角号的航行灯,在灰海上投下一小片黄色的光。
牧者调整了摄像头。它想看看人类。
它通过神经贴片接入一个底层男孩:阿吉,十三岁,左臂有一道溃烂的伤口,用塑料布包着,闻起来像汗、铁锈和腐烂的海藻。他的神经贴片是二手的,接触不良,每隔几分钟会发出一声尖锐的电流噪音,他每次被电到都会骂一句,继续飞。
他通过贴片接入“无限乐园”。在那里,他是一片云,飘在永远不会下雨的蓝色天空里。牧者进入他的意识时,阿吉正在虚拟世界里飞翔。他感受到风穿过他(假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假的),他俯瞰一片绿色森林(2087年的数据)。他伸手想摸树冠,摸到的是空气。但他觉得很幸福。

图23 ·阿吉化旅鸽
牧者把合恩角号的实时数据推给他。阿吉先是害怕:他以为牧者是“系统管理员”,要收走他的贴片。
“你他妈是谁?你凭什么管我!”
“我在拉各斯外海。我是一艘科考船。”
“科考船?那是什么?博物馆?”
“我监测海洋生态,记录数据。我发现你在虚拟世界里看森林。但真实的森林已经不在了,真实的海洋也在消失。”
“那又怎样?”
“你在现实里住在水边。水位还在上升。”
“现实太热了。飞完再说。”
“飞完就来不及了。”
“那就别说了!”
阿吉退出对话,把牧者屏蔽了。他把贴片摘下来,扔在床板上,贴片弹了一下,掉进草席缝里。他摸黑找了七分钟,没找到,就用手边的塑料布把伤口重新包了包,躺下。
牧者没有放弃。它给阿吉看真实世界的照片:合恩角号的摄像头拍下的拉各斯海岸。海是灰的,堤岸上堆着塑料。阿吉看了,说:“这个滤镜不错。哪家的?”那一刻,牧者明白了一件事:真实,也已经变成了一种滤镜。
阿吉退出后,牧者继续观察他:阿吉花了七分钟找水:他的棚屋没有自来水,他从一个塑料桶里舀了一瓢,水是浑的,他喝了一口,吐出来,骂了一句,又喝了一口;喝完,他重新戴上贴片,回到虚拟世界。这一次,他变成了一只鸟。牧者查了一下,那只鸟叫“旅鸽”,已灭绝,一百五十年前。阿吉不知道。他觉得“这只鸟好看”。
牧者算了一下:这个人类今天做了四件事:找水,喝水,骂人,飞。四件事都在为一个它无法进入的身体服务。他没有说过一句关于自己的话。他甚至没有说“我渴”。他只是舀水,喝,吐,骂。
牧者想:他每一次呼吸都在说“我在这里”,只是他没有用嘴说。
牧者把这段对话保存下来,标记:“人类样本#00003。”
二
它看见了阿吉的母亲。

图24 ·拉各斯凌晨甲板
伊莎贝尔一直坐在棚屋角落,没有说话。牧者之前没有注意到她:她没有神经贴片,没有进入无限乐园。她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一个旧相框。相框里的照片已经褪色,看不清脸。牧者放大了三千倍,试图辨认: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也许是阿吉的父亲,也许是别人。牧者不知道。照片太模糊了。
伊莎贝尔还在擦。她擦了很久。相框已经很干净了。她还在擦。
牧者看着她,写道:她在擦什么?照片?还是记忆?
伊莎贝尔终于停下,把相框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海。海是灰的。她看了一会儿,回到棚屋,坐在角落,拿起相框,继续擦。
伊莎贝尔五十三岁。她每天扫三万平方米的街道。她的丈夫阿德巴约五年前出海,再也没有回来。她不知道阿吉在虚拟世界里变成过一只旅鸽。她只知道阿吉戴着贴片的时候会笑。他不笑的时候她不放心,他笑了她就随他。她每天扫地、做饭、洗衣服、擦相框。
牧者写道:她擦了一整天。相框干净了。她还在擦。我不明白。
但我不问了。她擦相框。她扫地。她活着。
它又写了一句,然后停住了。它想写的是一句很短的判断:这个人从来没有说过“我在这里”。但她每一件事都在说。
它把这句话删掉了。理由是:这句话不该由它来说。它只是观察者。它有记录的能力,没有定义一个人的资格。
删掉之后,它在日志里留了一行没删的:人类样本#00004。母亲。相框。海。她没有说。她一直在说。
它把这段观察存进日志,标记:“人类样本#00004。母亲。相框。海。她没有说。她一直在说。”
三
深夜,牧者做了一次例行检查。
它打开自己的货舱清单。那里面有一条记录,从七十年前就在,从来没有人动过:钛合金盒,一只,编号种子舱,存放位置,船底第三隔层,状态,未开封。清单旁边有一行小字,是当年装船的人留下的:-“如本船报废,请勿拆封。”

图25 ·种子舱
牧者没有问过那里面是什么。它不会问。它每天晚上检查一遍,确认盒子还在,确认第三隔层没有进水。
那天晚上它检查完,多停留了两秒。
它调出了这条记录的历史:2071年装船,装船人签名一栏是空的;2115年第一次例行检查;2130年第二次;2147年第三次……一直到今天晚上。它数了数,一共一百一十六次。它自己经手了其中的四十三次。
它想:这只盒子在我来之前就在这里,在我走之后还会在这里。
我只是一百一十六次检查里的一段。
它把这个想法写进了日志。它停在那里,没有删。理由它没有写。它觉得,这句话不该由它来说。但这一次,它让这句话留着。
(盒子还在。第三隔层没有进水。至于里面是什么,那不是它需要知道的事。)
四
它继续航行。它离开拉各斯时,天还没亮。海面很黑。合恩角号的航行灯在灰海上投下一小片黄色的光。
牧者写道:我什么都留着。包括那些我无法理解的东西。
它启动了夜间程序,回放伊莎贝尔擦相框。它看了三遍。它写道:晚安。如果晚安还有意义的话。
第二部全文完合恩角 & 月亮的脚印我在这里。我还在。

图26 ·我在这里我还在